【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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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并安静]
wb:叁弆三
(头像:shia)
—身份
CP:米英
原作:APH
文/伞句
*文中有少许且轻度的暴力与血腥描写,若对此类情节反感请慎阅或及时回避。
***
01.(NO.2)
他于盛夏的傍晚再次出现。
铁皮摸上去坚硬冰凉,水珠不时从花瓣滴落于手背,又继续往下滑落坠于地面,蒸发过后连痕迹也不剩,一场无人问津的灾难。每天都上演的死亡事件早已司空见惯,亚瑟无暇顾及。他抱起那桶血红玫瑰转身的同时,几步开外,那个人站在那里,带着浅浅的笑容,似乎已经注视自己很久了。亚瑟保持这个姿势不变,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确认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游走在血液里的愤怒让皮肤微微发热,亚瑟饶有兴趣地等待对方会进行何等愚蠢的辩驳,他深知对方不擅长撒谎。于是他不说话,等着对方开口,
两人对视了将近一分钟,阿尔弗雷德走了过来。他来到亚瑟面前,笑着说:“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亚瑟便抬起胳膊,面无表情地将桶里的玫瑰泼到对方脸上,冷冷地回:“是吗。”
说完转身就走。
阿尔弗雷德苦笑,似乎这在他预料之中,因此他也没多惊讶。他伸手摘下挂在头顶的玫瑰,两三步追上亚瑟,顺势将花递到对方面前,道:“送你。”
这番举动进一步激怒了亚瑟,他举了举手中的铁桶,回:“你要是再跟着我,等会砸到你脸上的可就不是花了。”
阿尔弗雷德又笑了,他轻轻握住亚瑟的手肘,低声缓慢地道:“亚瑟。”
亚瑟闻声止步,回头瞪着他,表情越发复杂,不过仍是愤怒居多。
阿尔将玫瑰插进胸前的衣兜,而后像橄榄球员般举高双手作防守状,示意“扔过来吧,我准备好了”。可亚瑟并不领情这份幽默,反而彻底爆发,真把铁桶朝对方脸上狠狠砸了过去,而这个矫健的家伙也确实完美接住了。
亚瑟气得呼吸不顺,他低下头,咬牙切齿地道:“阿尔弗雷德,你……”
阿尔慢慢放下桶,温柔地笑着说:“嗯,说吧,我听着。”
沉默良久,亚瑟缓缓道:“…………你觉得这很有趣吗?”
阿尔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以如自语般极轻的声音道:“不。”
刚说完,胸口便落下重重一击。其实在亚瑟出拳之前阿尔就有所察觉,但他并没有阻止也无心闪躲,如果这种程度就能让对方消气那可真是乐意之极。
亚瑟将手停在阿尔身上,几秒后觉得这还不够,收回手臂又是一拳,再一拳,继续一拳,不够,再一拳,这是第几拳了,第五拳?那到第六拳再停手吧。
阿尔微微皱眉忍到第六下,疼痛感终于暂缓。他低头看向紧抓自己胸口的拳头,伸手覆了上去握住,对方没有反抗。他慢慢掰开亚瑟的手指与他相握,而后顺势将他拉近,用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果不其然,泪水在他眼中打转,他还强忍着不让其落下。阿尔笑了笑,心想他没怎么变,而后叹口气,俯身吻了上去。万幸,对方虽然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服,但并没有推开自己。
见气氛似乎有所缓和,阿尔在亚瑟嘴边玩笑道:“这才多久没见,怎么觉得你好像变老了?”
亚瑟闻言用头撞开面前的人,抬眼瞪着正用手捂住额头的阿尔弗雷德恶狠狠地道:“你他妈在说废话……你以为几年了!”
阿尔一顿,缓缓放下手,看向亚瑟的眼睛,心想上次见面时他的眼角确实没有皱纹,“……几年了?”
亚瑟的表情重回愤怒,仿佛在说“你居然不记得”,而后转身收拾起花架,准备打烊。
阿尔看出他真的很生气,于是不再追问,只是走到他身边拿起一支装满百合的铁皮花桶,道:“我帮你。”
亚瑟一言不发地默默收拾着,最后将所有花放进了店内。阿尔跟在他身后,在进屋前把玻璃门上“营业中”的挂牌翻了个面。
***
亚瑟猛地睁开眼,前一秒还萦绕在面前的景象迅速褪去。四周安静,他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床上。他刚梦见了阿尔弗雷德,这是他被惊醒的原因。他习惯性地想抓住胸前的衣服以平缓心情,但随后发现自己一丝不挂,于是只能转而抓住被角。
耳膜被心跳带得快速跳动,声音听得清晰。正当他用回忆区分梦境与现实时,身后的阿尔弗雷德抱了上来,他一顿,扭过头,见阿尔弗雷德闭着眼,正将鼻梁压在自己肩膀,亚瑟呆愣了几秒,然后不可置信地慢慢伸手抚摸对方的头发。
“…………阿尔……弗雷德?”
“嗯,怎么了……”
身后的人半梦半醒,懒洋洋的声音缩进耳朵里,让亚瑟不禁颤抖。
亚瑟转回头面向前方,看着被窗帘隔挡的夜色,喃喃道:“我以为……我还在梦里……”
阿尔慢慢睁开眼,清醒了。
亚瑟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个地方,沉默良久后面无表情地道:“所以,你还没有给我解释。”
他一言不发。
“告诉我理由。”
“………………”
“阿尔弗雷德,我在问你话。”
“………………”
“理由。”
“………………”
“随便说一个,反正你怎么胡扯我都会信。”
“………………”
“你倒是说话啊!”
亚瑟一把甩开对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转身瞪着他,却对上一个从未见过的表情,这击散了他本打算示威的凶狠眼神。
两人就这样对视,末了阿尔低头吻了吻亚瑟的脖子,道:“我不能告诉你。”
亚瑟咬咬牙,“为什么忽然离开?”
“不能说。”
“你去哪里了?”
“不能说。”
“你的身份是什么?”
“不能说。”
“你还要走吗?”
“…………”
“怎么,这总能说了吧?”
“……我是回来见你的。”
“不要对我撒谎。”
“我没有。”
亚瑟还想继续问什么,但他明白都是徒劳,阿尔弗雷德什么都不会告诉他,他露出苦笑,道了一句“该死”。阿尔伸手重新覆上亚瑟的腰,又顺势抚摸而下,轻轻掰开他的腿。
“至少现在我在你面前,这样不够吗?”
亚瑟刚想回话,从大腿传来的痒便让他发出轻微的呻吟,为阻止丑态延伸他及时咬住牙,不甘心地顺了阿尔弗雷德想让他闭嘴的计策。可实际上他讨厌对方总用这种方式敷衍他,于是他将手贴到对方胸前想推开,却使不上力气。
“够了……停下……”
“你确定要我停下吗?”
话音刚落阿尔便利落地翻过身将亚瑟压在身下,微微弯曲的左手臂撑在一侧,另一只手进一步掰开亚瑟的大腿抚摸起内侧。
“你……”亚瑟红着脸看向压在身上的人,无法确认该将情绪落于恼或羞,只好先转移话题,“你还不累吗……”
“你很累吗,明明才没几次,亚瑟你以前可是——”
阿尔语带笑地说到这里忽然断了,表情也渐渐凝固。
“阿尔?”
亚瑟皱眉看着他,觉得他有些奇怪,这种奇怪的感觉从他傍晚出现时自己就察觉到了。他一言不发,但手里的动作没停下,还在自己大腿内侧反复摩挲,像在寻找什么,末了他直接掀开被子坐起来,微微抬高自己的左腿看向大腿内侧的地方,睁大了眼道:“亚瑟……你的纹身呢,洗掉了吗?”
“纹身?”
“那个玫瑰图案的纹身,你大腿内侧的纹身。”
亚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重重地叹口气,侧过脸道:“我哪来的纹身,根本没有纹过,阿尔弗雷德·琼斯先生,你是不是把我跟你哪个情人搞混了?”
阿尔一愣,“阿尔弗雷德·琼斯?”
“怎么,你终于要告诉我你连名字都是假的了吗?”
亚瑟将腿从对方手中收回,慢慢坐了起来,看向他。
“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你失忆了?所以这就是你消失了七年的原因?”
亚瑟说完用鼻子哼了一下,他觉得这个理由就算是笑话也过于荒唐了。
阿尔沉思片刻,而后无力地笑笑,看向亚瑟道:“不,不是……我只是……我想说……我……”
“你以前说话可从来不这么吞吞吐吐。”
“哈哈,是啊,”阿尔挠了挠头发,这个动作一下唤起亚瑟的回忆,让他心跳加剧起来,“我只是想告诉你……其实我的全名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
“中间名?”
“嗯。”
“是吗。”
“嗯。”
说实话,亚瑟并不在意这个可大可小的细节,对此刻的他来说,阿尔弗雷德人在这里才是最重要的,无论他曾经或正在对自己撒多少谎都无所谓了,反正到最后,一定都会成为回忆。这个人绝不可能和自己共度一生。
所以当第二天睁开眼发现阿尔弗雷德又不见时,亚瑟甚至并不惊讶。他翻个身,将手臂伸直压在阿尔弗雷德躺过的枕头上,闭上眼,又慢慢将手向下伸到阿尔弗雷德躺过的地方,一片冰凉。他到底离开多久了,还是说,就连昨晚也是自己的梦?
这么静静地趴了一会,亚瑟将自己慢慢撑起来,下床拿过地板上的衣服穿好,走出卧室。当经过客厅那张木质圆桌时,他停下脚步,愣了。
桌上多了一支玫瑰。只有一支玫瑰,没有信,没有纸条,就只是一支玫瑰。
亚瑟走过去拿起它,面无表情地看了很久,末了狠狠咬牙,一拳打在桌面,同时拿花的手收紧,下一秒掌心便传来被刺扎的疼痛。
眼泪滴在桌面,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绝不是因为悲伤,他早就不在乎阿尔弗雷德不辞而别,也不关心对方是否真的爱自己,所以绝不是悲伤。他感到愤怒,对阿尔弗雷德的一切感到愤怒,例如现在手中的玫瑰就深深激怒了他。
明明如果没有这支玫瑰,他也许就能催眠自己昨晚的一切只是梦而已,像这几年来的那样。只是梦,因此只要从梦中清醒了,一切便能恢复正常,可偏偏他却留下了这支玫瑰,这让亚瑟感到愤怒无比。
他气他的不负责,怨他的愚蠢,恨他从没考虑过自己的心情。阿尔弗雷德的一切都让自己愤怒,他本该纯粹地去恨他,可他心中的一小片土地却无法被这怨恨的火焰波及,他依旧对他保留着名为爱的情感,无法控制。可又正因为此,他更加愤怒。
他不知道下次见到阿尔弗雷德会是什么时候,又一个七年后?或者,余生再无法相见。
不能抱有希望,不能刻意去等待,否则到最后所有的悲苦都会翻倍叠加。
亚瑟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走到厨房将玫瑰扔进垃圾桶,开始清洗手心的血迹。
02.(NO.3)
傍晚的河边凉,不时吹过的风进一步剥离体表温度。
青年坐在长椅上,心想应该带件外套,或者干脆回家,可奇怪的是他现在并不想回去,毫无理由,他像被固定在这张木质长椅上,与这个空间融为一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流动的河面,夕阳落下的金光在其中被反复搅拌,却怎么也带不走。那光芒和自己一样不肯离开。他叹口气,双手攀上手臂轻轻摩挲,这时,右边传来脚步声,随即一个声音响起:“你好。”
在听到声音的瞬间,青年猛然意识到,自己也许就是为了等这个人出现才一直坐在这里,于是他迅速回头,意料之中来者是陌生人,对方一头棕发,双眸如琥珀,面带柔和的微笑,看上去二十岁左右。
青年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回应:“你好。”
“你在等人吗?”
对方走过来坐下了,丝毫不见外。
“不……我并不是在等谁。”
“这样。”
“请问……你有什么事?”虽然面前人看上去十分亲和,青年内心却莫名警惕起来。
“啊,我刚才从桥上经过时看到你,觉得很眼熟,像我的一位朋友,于是下来确认一下,不过,似乎是我弄错了,对不起哦。”
说完,对方发出很可爱的笑声。
“不……没关系。”
“你……”对方缓了一下,开口问,“喜欢这里的风景吗?”
“风景?”青年微微皱眉,回头看向眼前的河流与石板路,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啊……你说,风景,”他点点头,“并不讨厌。”
“你每天都会来这里吗?”
“不……我想不是的,并不是每天都来。”
“这样啊……希望,你能等到在等的人。”
“是啊……”青年喃喃,有那么一秒仿佛脱离了这个空间,但随后又梦醒般眨眨眼,否定,“不,不是的,我并不是在等谁……”
对方没听到般笑了笑,道:“那么,祝你好运。”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青年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走远前叫住他。
“抱歉,请问……”
“嗯?”
对方转过身,停下了脚步。
“请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他想确认对方是否是那个人,那个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在等待的人。虽然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当自己听到那个名字时,一定会知道就是他。
对方笑了笑,温柔地回:“我叫费里西安诺,先生,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
“是吗……”
青年的神情不由失落,他希望这渐暗的夕阳好好将其隐藏了。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了,抱歉,忽然叫住你。”
“我才是,冒昧前来打扰了,那么,再见。”
“再见。”
说完,两人都将目光转向了正前方。
03.(NO.2)
“阿尔弗雷德·琼斯?”
阿尔的手一颤,疑惑为什么还是这个名字的同时心下默念一句果然,而后摘下墨镜,看向面前跟自己打招呼的人。对方看到他眼睛的瞬间笑了,却不再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阿尔想了想,决定由自己先开口:“你……认识我?”
“原来你真的是阿尔弗雷德·琼斯,其实……我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你,但我知道你这个人,该说是眼熟吗,你不会是什么歌星吧?”
阿尔把墨镜收进胸前的衣兜,而后看着面前人那对本应熟悉的绿色眸子,开口:“请问你的名字是?”
“抱歉,失礼了,柯克兰,我叫亚瑟·柯克兰。”
果然啊。阿尔心想。
阿尔抬头看了看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家书店外,亚瑟穿着咖啡色的制服,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这是你的书店?”
“不,”亚瑟笑了笑,“我只是这里的员工。”
“这样。”
阿尔点点头,沉默了几秒,转身想要离开,可还没来得及迈步,背后就传来一句淡淡的“你要走了吗”。他闻声回头,亚瑟脸上的笑容消失,方才还熠熠的目光中此时被明显的失落所填满,这使阿尔将舌尖上那句“对”生生咽了回去。
“…………你,几点下班?”阿尔在心中投降。
亚瑟愣了愣,“下班?”
“如果我想请你吃晚餐,你会为难吗?”
阿尔说完走回了亚瑟面前。
亚瑟眨眨眼,接着露出一个温暖的笑——那是对如今的阿尔来说无比遥远的表情,道:“不,怎么会,我很乐意。”
真坦率,阿尔面无表情地想,原来还有这么坦率的亚瑟·柯克兰。
时值初春,这家书店外栽种着不同颜色的花,很漂亮,可阿尔叫不出名字,他很少接触园艺,也不想去了解。绿色的藤蔓沿着砖红色的墙面生长,被这景色包围的亚瑟让他无法移开目光。他微微皱眉,心想这样下去是否真的可以,明明很少有什么事会让他苦恼到无解,可眼下他却认真犹豫了起来。而最后他得出的结论,依旧是再和亚瑟多相处一段时间。好在这里只有他,不然若被撞见或揭发,大概会被狠狠嘲笑甚至怒骂,嘲笑自己的幼稚,怒骂自己的失职。
无所谓,阿尔心想。他本就崇尚自由无畏,那么放纵一下情绪也无可厚非。只要不告诉任何人,只要任何人都不发现。
04.(NO.0)
第一次遇见阿尔弗雷德·琼斯的时候,他的心情无法用惊讶或恐惧一类的词来形容,没有任何语言能描述。
他站在原地看向不远处那人,对方身穿咖啡色制服,正为遮阳伞下的那桌姑娘们送上甜点,而后那几个女孩拉住阿尔弗雷德说了什么,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脸,点了头,接着女孩们围住他,其中一个把手机高高地举起想将所有人装进屏幕,可惜她的手不够长,阿尔见状接过她的手机轻松抬高,按下了拍照键。合影完,女孩们兴高采烈地又说了什么,然后开始吃甜点,阿尔则挥挥手,进了店。
美国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睁大了眼睛,好一会无法吐出任何词句。他花了几分钟来思考该采取什么行动,或者说,是否该采取行动。
首先这绝不是梦,也不是幻觉,说来他也不应该产生这种怀疑,毕竟身为国家,发生再离奇的事也无需意外,可他毕竟是第一次看见和自己长相完全相同的“人”,多少有些不知所措。总之,要做点什么。这么想着,他慢慢走了过去。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店内的阿尔弗雷德正在招待客人,美国注视了他一会,没有进店而是坐在了旁边的露天餐位,等待对方。很快,一位侍者拿着菜单过来了。
“你好,需要点什么?”
美国抬头,来者不是阿尔弗雷德,于是他几乎是反射性地开口:“请问,能让阿尔弗雷德来一下吗?”
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自己有些莽撞。
其一,面前这位侍者看到与自己同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其二,那个“阿尔弗雷德”在这里的名字是阿尔弗雷德吗?
而不等美国考虑过深,面前人就笑着点点头:“好的,请稍等。”
美国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微微张开了嘴。
没多久,阿尔弗雷德手拿餐牌小跑着过来了。每当他靠近一步,美国的心跳就快一分,直到最后他站在面前,自己甚至有些动摇。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的脸看得更清楚了,可以确定,不是与自己相似,而是完全一样。
“先生你好,请问需要什么?”他笑着开口了。
连声音和语气都与自己一致,这让美国不寒而栗。他盯着阿尔弗雷德,又看了看周围——没有任何人注意他们,然后又看回阿尔弗雷德。
“你还好吗先生?”阿尔弗雷德不解地眨眨眼。
美国张嘴,却吐不出字,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尝试开口:“你……”
“是?”
“……你,在你看来,我的脸是什么样的?”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第一个问题。
“什么?”
“我们,”美国直直地盯着对方的双眼,咽了咽喉咙,“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吗?”
阿尔弗雷德闻言一愣,哈哈大笑起来:“你在说什么呀。”
美国皱眉。
“你真会说笑,虽然你确实也相当英俊,”这个“也”字的幽默风格恰如美国,“但我们完全不一样吧,别的不说,头发的颜色就完全不一样不是吗?”
美国愣了愣,问:“那……我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阿尔弗雷德此时收敛笑容,面露疑惑,他觉得自己遇上了个奇怪的客人。
“你的头发……是棕色啊。”
“…………”
“抱歉,请问要点单吗?”
“一杯……冰可乐。”
“好的,还需要其他的吗?”
“不用了。”
“稍等。”
阿尔弗雷德笑笑,转身朝店内走去。美国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不见,而后看向不远处那桌刚才和阿尔弗雷德合照的女孩们,起身走了过去。
“你们好。”
热火朝天的聊天被打断,女孩们的视线都朝忽然出现的陌生人投来,其中一人以为是搭讪,于是笑着挥挥手:“嗨。”
美国配合地挥手回应,然后直奔主题:“抱歉,突然问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奇怪,但,你们觉得我和刚才那个人长得像吗?”
“刚才那个人?”
“就是你们拉着合影的那个服务生。”
“你说阿尔。”
“你们认识他?”
“对呀,我们可是这里的常客,特别是安妮,”女孩说着指了指旁边一个短发姑娘,“她来这可就是为了看阿尔。”
“你别多话!”名叫安妮的女孩连忙捂住了朋友的嘴。
美国笑笑,等她们嬉闹完后给自己回答。
“不过,这位先生,你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你们两个完全不像啊。”
“是吗,”美国眯了眯眼睛,“那……在你们看来我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头发?”一个女孩闻言笑了,“你刚染了头发要我们确认一下颜色吗,还是说你在炫耀,毕竟很少看到这么自然的红色,你是天生的?”
美国微微睁大眼,“红色?”
“对呀,红色。”
“是很漂亮的红色,真羡慕你,我弟弟的红发就乱糟糟的,可难看了。”另一个女孩接话道。
“你是觉得光线会影响颜色吗?我看着也是红色呢。”最后一人说。
美国点点头,“抱歉问你们这么奇怪的问题,谢谢。”
说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冰可乐很快送了上来,不过不是由阿尔弗雷德,他可能忙着招待其他客人。美国端起杯子两三口喝完,又把冰块也嚼干净,而后起身去店内付账。
推开店门,吧台后站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正手持白布仔细地擦着玻璃杯,阿尔走上前:“你好,请问你是店长吗?”
对方放下手里的杯子,笑着答:“是的先生,你好,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美国指了指不远处的阿尔弗雷德:“我想问问,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来这里工作的?”
店长顺着美国指的方向看过去,“你说阿尔弗雷德?大概三个月前吧。短短时间内就颇受欢迎的年轻人,甚至有特地来看他的女孩,哈哈,还得感谢他帮我招揽了客人。”
店长谈起阿尔弗雷德似乎相当高兴,美国心想原来那个家伙这么善于与人交流,不过倒也没必要感到意外。他掏出钱放在桌面,准备离开,但犹豫了一下又转身道:“抱歉,虽然这个问题有点奇怪,请问你觉得我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店长停下手里的动作,眨眨眼,而后笑着回:“是很好看的红色,先生,很适合你。”
美国点点头,离开了。出店后他走到对面街的快餐厅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玻璃墙等待阿尔弗雷德下班。
当阿尔弗雷德从店内出来时,美国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等了4个小时,不过对他而言这甚至不算时间。他起身,出店跟上了阿尔弗雷德。一路上,美国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观察阿尔弗雷德。对方脱下制服换上了便装,这看上去就更可怕了,因为与自己更为相似了。有那么一瞬间,美国心想莫非他是外星人?
经过两个街口后,阿尔弗雷德拐进一个小巷,美国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远离车道,四周安静下来,脚步声也变得明显,不知是否因此察觉,阿尔弗雷德放慢了速度,最后直接停下转身,朝黑暗中的美国看了过来。似乎是看不清脸,他眯了眯眼睛,一言不发,看上去相当警惕。既然已经暴露就无需再浪费时间。美国轻轻叹口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你是……”阿尔弗雷德好像认出了自己,看来他记性不错,发现是客人后,他明显松了口气,表情也缓和下来——美国在心中嘲笑他的天真,“请问有什么事吗?”
话毕,美国已经来到他面前站定。虽然巷子里光线昏暗,但在这样的距离下依然能看清对方的五官,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再次确认的必要了。
总之,先说点什么。这么想着,美国开口道:“你好。”
“你好。”
阿尔弗雷德笑了,那个笑容让美国感到极度不快,有种难以言说的异样,莫名恶心。那毫无疑问是自己的笑法,却又陌生,可自己又说不出哪里不同。胸腔在疯狂轰鸣,每一个细胞都在排斥眼前这个“生物”,每一滴血液都在否定对方的存在。
“你是……阿尔弗雷德·琼斯?”美国在念到名字时故意放慢了速度。
“我是,先生,你今天下午好像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是啊……你果然是。”
“先生?”
虽然脑中闪过无数种猜测与疑问,但短短几秒内美国便做出决定并迅速采取了行动。他看向阿尔弗雷德,从包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军刀。后者的脸色瞬变,他微微举高双手,声音透出慌乱:“等、请等一下,先生,你……你要、要钱的话我给你,请、先冷静下来……”
美国忽略他的话语,靠近一步,自语般淡淡地道:“阿尔弗雷德·琼斯……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阿尔弗雷德节节后退,呼吸越发急促。面前这个陌生人的表情平静,眼神无比冰冷,面对这样的人,求饶绝不可能有用。他咽了咽喉咙,转过身拔腿就跑。
不要再犹豫了。默念完这句话后,美国迅速冲上前抓住阿尔弗雷德把他拉回来面向自己,接着将刀狠狠插进了对方的肚子。
阿尔弗雷德瞪大了眼,双手死死抓着美国的胳膊,如要把衣服下的皮肉捏烂一般。他喉咙里发出被呛住的声音,很快变得断断续续。美国抽回手,又从右边横插了一刀进去,这次阿尔弗雷德发出痛苦的呜咽,随后慢慢往下滑去。美国扶着他,小心地将他放到地面,而后取出刀凑到了眼前。
没有血,确实没有血,或者说,是透明的血?美国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刀尖和刀柄,干燥冰冷,确定没有血。当然,如果这又是一场针对自己的幻觉就另当别论了。
他俯视着趴在地面的人,对方抽搐着,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脚踝,好像要说什么,却无法出声,而他的伤口与衣物及地面,都没有血。美国冷冷地想,明明连血都没有,为什么会痛苦成这个样子,还有刚才喉咙被呛住的声音,到底是被什么呛住了,这是什么恶劣的玩笑吗。美国将刀收回衣兜,踢开对方的手,后退两步,继续观察。
阿尔弗雷德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缓慢,动作也停止了,他似乎在念着什么,美国见他已经没力气反抗,便重新走上前蹲下,揪起他的头发,看着他因痛苦而紧闭的双眼,问:“怎么了,想说什么?”
他的嘴半开半合,呼吸似有若无,而后他发出一句细微却清晰的:“亚……瑟……”
美国睁大眼,瞬间站起身死死捂住了嘴,后背迅速攀上一股凉意。
阿尔弗雷德彻底没了动静,美国有些慌张地蹲下捧起他的脸,想在他“死亡”前确认情报:“喂,你说的亚瑟是亚瑟·柯克兰吗?!还能听到我说话吗,快回答我!”
可面前与自己相同容貌的“人”已经没了声息,美国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几秒后,放开手,起身离开了。
第二天,美国回到这条小巷,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走到昨天阿尔弗雷德倒下的位置,地面没有被画上白色的人体轮廓线,周围也没被拉上禁止入内的横条。无任何异样,仿佛昨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在原地站了一会后,他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再次来到昨天那家咖啡厅,店内店外看上去都没什么变化,客人们有说有笑,侍者们忙碌穿梭,美国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阿尔弗雷德,他进入店内,去到正在吧台后整理餐具的店长面前。
“你好。”
店长闻声抬起头,笑了,“你好,欢迎光临,昨天感谢惠顾。”
他还记得自己。
美国点点头,“请问,昨天那位侍者,今天休息吗?”
“哪位?”
“就是……”美国盯着对方的双眼,“琼斯,阿尔弗雷德·琼斯。”
“琼斯?”店长视线向上想了想,“先生你是否记错了……我们店内并没有这位员工。”
其实这个回答在预料范围内,可听对方亲口说出来时,美国还是感到一阵晕眩。
他进一步确认:“就是那位金发蓝眼的少年,戴眼镜,年龄20岁上下,昨天是他为我点的单。”
“唔……”店长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抱歉……我们店内确实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话已至此,不必再深究了。美国装出恍然大悟与不好意思的表情,笑着道:“啊等等,对,我想起来了,不是这家店,是我记错了,哈哈,抱歉抱歉,问了这么奇怪的问题。”
店长笑了笑,“不不,请别在意,那么,还有什么能为你服务的?”
“不用了,谢谢。”
美国摆摆手,走出了店。
05.
“为什么是我呢?”
面前人脸上挂着可以用呆来形容的表情。眼下明明在讲如此严肃的事,他却依旧没有意识到其重要性,还是平日里那随意的态度,不过,美国也正是因此选择他。
“你不愿意?”
美国不答反问,他暂时不想跟对方摊明理由。
对方摇摇头,脑袋上那根细长的头发随之摇摆,美国心想作为谢礼要不给这人买罐发胶吧。
“愿意呀。”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本来还想了几种威胁你的方案,用不上真是万幸。”
意大利闻言打了个寒颤,眼神变得恐慌:“威胁……美国有时会说些很可怕的话呢……”
“哈哈哈,不要在意,总之,你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唔,就是只要和英、啊,和柯克兰先生碰面,跟他说说话,看他是不是认识我就可以了吧?”
“对。”
“我知道了。”
美国笑笑,拍了拍面前人的手臂,道:“交给你了,费里西安诺。”
06.(NO.1)
如果要从梦境与幻觉二者中选其一来形容目前的状况,美国会选后者。
无论哪场梦里都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更别提,于他而言其实并不会产生梦境。
他将目光从波光粼粼的河面移开,往上,是快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及被其逐渐抹黑的天际。脚下的石子路凹凸不平,走起来莫名舒适。几步开外的黑色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此刻视野内是再寻常不过的街道风景,但……
美国闭上眼,几秒后又睁开,接着转头看向正与自己并肩同行的人,神情不由变得复杂起来。他停下脚步,对方一不留神走到了前面,而后马上转身看向他:“怎么了,阿尔?”
听到他的声音,美国觉得内心像有羽毛划过,一看到他的脸,自己就忍不住露出温柔的眼神,这是自己平日里隐藏良好可此时却无法控制的。
美国慢慢走上前握住亚瑟的手,低头轻声道:“亚瑟。”
“怎么了?”他笑着回握自己的手。
这是自己想象过无数次的场景,可绝不会出现在梦里,就连现在,也一定是幻觉。
美国将他拉近,贴上他的额头,生怕嚼碎般念出他的名字:“亚瑟·柯克兰。”
“哈哈,你怎么了啊?”
他笑了,发自内心的、真实的笑,而不是被各种借口或利益包裹与伪装的肌肉运动。
“所谓的梦境,就是指现在这样吗……”
美国喃喃自语,可面前人听得清晰。亚瑟收敛了笑容,他抬高胳膊,伸手摸上美国的脸,一言不发。美国快速抬手覆上去,像怕对方溜走。
“亚瑟。”他再次开口,语气中掩饰不住喜悦,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兴奋。
“我在这。”
“你是亚瑟·柯克兰。”
“我是。”
美国看着面前人那对宝石般的绿眼睛,笑容淡了下去,而后像是在透漏秘密般极轻地道:“…………我爱你。”
声音走到最后一个字已若游丝,尽管如此亚瑟也还是听清了。
“我知道,”他眼中似乎浮着一丝心疼,“我也爱你。”
美国的嘴角抽了抽,笑容变得苦涩,而后他又重复道:“我爱你。”
“我知道。”亚瑟看着美国的眼睛,丝毫没有躲闪。
“我爱你。”
“我知道。”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再次得到这个回答,美国将亚瑟抱进怀里,一手握着他的肩,一手按住他的头。
几乎没有区别的身体,不,没有任何区别,不会有区别。触感,体温,气味……都是一模一样,肯定是一样的。他想相信是一样的。
“阿尔,”亚瑟拍拍美国的背,“快天黑了,我们回家吧。”
“好,”听到这话,美国笑得更温暖了,“我们回家。”
他放开手,低头吻了自己的恋人。
当晚在床上,美国一边慢慢绕着亚瑟的头发一边轻声道:“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腿上的纹身是什么时候纹的?”
本以为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但他闻言咕哝几声,似乎是醒了过来,然后一只手搭上自己的腰,迷迷糊糊地道:“记不清了……好像是……十几岁的时候……”
美国低声笑出来,“这个范围也太广了。”
“怎么……你很介意这个纹身吗?”
“当然不。”
亚瑟缓缓睁开眼,面无表情地道:“我很喜欢它。”
“因为你喜欢玫瑰。”美国轻轻吻了他的额头。
“对,”亚瑟往前抱住美国,“我喜欢玫瑰。”
“嗯,你当然是……喜欢玫瑰的。”
说完,美国又低头吻了他的肩膀。
07.(NO.3)
夕阳终究还是彻底沉没,周围的温度也四散而逃,仅靠路灯的光芒已不足以取暖。
缓慢攀上体表的寒意不至于刺骨,却让人难以静待,即便如此,亚瑟也仍然坐在长椅上,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河流。他可以思考接下来该去哪里,但他不想,事实上他似乎也无处可去。他此刻只想等待,他想等谁出现,不是之前那个叫费里西安诺的青年,而是另一个人,另一个虽然陌生但只要出现自己就能认出的人。他很清楚,只要一直等下去,对方迟早会出现。这个预感毫无根据,但他就是如此笃定。
亚瑟叹口气,而后像是被这叹息召唤而来般,右边响起了脚步声。亚瑟没有看过去,只是专心地听那声音慢慢接近,最后停在了自己身边。他觉得,这次终于是了。他缓缓抬头看向来者,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张脸的轮廓依旧清晰,因熟悉而产生的安心感像在心里打翻了一杯热水。
亚瑟的眼眶发润,他站起来,伸出手却不碰对方,轻轻地问:“你是……阿尔弗雷德吗?”
美国闻言皱眉,眼里满是心疼,他淡淡地回:“对,我是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F·琼斯。”
亚瑟听完笑了出来,美国被那温暖的笑容逼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避免碰触对方。
“你果然是阿尔弗雷德,虽然初次见面这么说很奇怪,但我在等你。”
美国咽了咽喉咙,艰难地开口:“我知道。”
“是吗?”亚瑟眨眨眼,充满惊喜的表情惹人怜惜。
美国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看着那双毫不知情的眼睛,于是移开视线盯向漆黑的河面。
“……抱歉,亚瑟。”说完,美国笑了笑,“还是第一次以这种形式对你道歉……如果是你,听到这话大概会狠狠嘲讽我。”
“阿尔,你在说什么?”
已经直接叫“阿尔”了吗,美国想。
静了一会,美国道:“你说你在等我。”
“是的。”
“为什么?”
亚瑟愣了愣,而后侧过头,目光躲闪,灯光把他脸上的红晕照得分明。答案不言而喻了。
美国不忍心看着这样的他,于是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抱歉。”
而这次还不等亚瑟问为什么,不远处便传来了一串脚步声。美国收回身子挺直背,后退几步与亚瑟拉开距离。
身后的脚步声快速接近,接着从美国两侧经过。三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围住亚瑟,一人正对他,恭敬地道:“亚瑟·柯克兰先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面对毫无说明且唐突的无理要求,美国本以为亚瑟会惊慌或疑惑并拒绝,可他的反应却出乎自己意料。他扫视一圈三个陌生的男人,视线又越过他们看向自己,而后没有询问他们的身份和目的,而是面无表情地问:“去哪里?”
“恕我们无权告知。”
亚瑟抬手指向美国,“是去那个人在的地方吗?”
三个男人同时回头沿着亚瑟的手看向美国,美国微微颔首,中间的人见状回答:“是的。”
亚瑟无谓地笑笑,“那走吧。”
旁边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似乎是被事先下了扣押对方的命令,却没想到面前的人根本不反抗。
在三人的围护下,亚瑟慢慢朝美国走来,又从他身旁经过,期间他没再看美国一眼。美国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的意思。
08.
现在进行首次情报整理。
需考虑的各项因素过多,且仍在调查阶段,故本次情报整理采用简略方案,日后会随时进行不同程度的补充与修改。
经过各方协商,暂将此次事件命名为“国家意识体分裂拟态个体事件”,以下简称“分裂事件”。
目前已知“分裂个体”数量为1,以下是目前所掌握的情报:
[分裂个体 NO.1]
姓名:亚瑟·柯克兰
性别:男
年龄:22岁
身高:173cm
体重:57kg
目标对象于18■■年06月11日发现并带来本研究所,体检过程中精神稳定,十分配合,没有出现任何抵抗情绪。
审问过程中回答了基本项问题(此处所获结果见上),直到审问结束均对其他问题保持沉默。
经协商,一致认为现阶段不宜采用带有暴力倾向与心理暗示的审问手段,故本方案暂缓。
24小时后对目标对象进行进一步内科体检,将会着重检查血液情况与身体内部构造,体检结果将单独制成一份新报告,编号待补充。
[第三小组所有成员均有在已核实数据的前提下更改此报告的权利。]
09.
理由是什么?
这是当美国见过另一个自己后生出的第一个疑问,也是他最为好奇的事。
是自主产生的,还是无意识的?
不可能是自主产生的,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制造另一个自己,也不希望有第二个自己出现来替代自己的身份与职务。
这个问题的答案暂定为“无意识”。
但又为什么会无意识?
表面上的无意识难道不就是内心里的潜意识?自己希望有第二个自己存在?但那又是为什么?
若出现了第二个“意识形态”或是“国家形态”的自己,那他还能理解甚至觉得符合常理,不需要为此感到过度惊慌与疑惑,可这第二个自己恰恰是人类——至少美国觉得他是人类。
对方是个过着正常生活的普通人类。他也许是被孕育下来的,从某位女性的母胎里,诞生、成长、拥有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有兴趣爱好,会在周末参加派对或与父母去野营,然后从学校毕业,工作,结婚,生子……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或者说,他本可以是个普通的人类,如果自己没“杀”了他。
想到这里,美国开始后悔,应该把他留下来,他能成为珍贵的研究对象,自己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他。但当时看着阿尔弗雷德,美国就感到了莫名且巨大的恐惧,而他清楚地明白要如何消除这种恐惧——把这恐惧的源头除掉,所以他就那么做了。
美国摇摇头,现在思考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除非出现第二个“生命体”并被自己发现。
第二个生命体……
自己碰到的那个阿尔弗雷德,真的是第一个吗?会不会那其实已经不是第一个了,曾有一个或几个阿尔弗雷德出现,然后他们像正常人类一样过完了一生,直至老死都没有被发现。
以及,自己为什么就能肯定,自己不是那些“生命体”的其中之一呢?
他仍记得当他站在阿尔弗雷德面前时那种感受。面前的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他们彼此有着各自的人生与职责,可美国却坚定地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而那个阿尔弗雷德是“自己的一部分”。可在阿尔弗雷德看来,他才是“真正的自己”。
要怎么确认“他是自己的一部分”,而非“自己是他的一部分”呢?这个问题让美国不寒而栗。
美国杀了阿尔弗雷德,因此美国得以延续。若当时阿尔弗雷德杀了美国,阿尔弗雷德就会得以存活。其结果从旁人看来是一样的,都是拥有同样外在特征的一个人形生命体存续了下来。
其区别只在于,自己身为国家,是不会因一把小刀而“死亡”的。
不,通常情况下确实是不会的,但若是被“另一个自己”所刺伤,结果又会如何呢?
美国皱眉,下意识地“啧”了一声。果然还是该留活口,在得出有参考价值的数据之前,需保证研究对象的存活是研究事项中的基础,自己却因一时私欲而破坏了规则。
阿尔弗雷德当时要是也捅自己一刀就好了,美国十分好奇结果会如何。
这个问题暂时到此结束,继续思考下一个问题。
“生命体”(们)的存在方式是怎样的?
经过初步且简单的判断,国民能够认知到阿尔弗雷德的存在且能保持对他的记忆,当他“消失”后,所有人便失去了对他的记忆。但,在有阿尔弗雷德参与的事件里,相关人员们的脑内是否会将与阿尔弗雷德有关的、缺失的记忆自动替换成别的记忆目前还无从得知。
以及,被美国暂时称为“外貌伪装”的现象。
普通民众能够准确读取阿尔弗雷德的外貌特征,却无法读取自己的,自己的外貌似乎会在他们眼中随机生成。且自己在他们眼中的外貌与在阿尔弗雷德眼中的外貌并不相同。这像某种保护机制,为这些“生命体”提供了稳定的生存环境,但这份机制又是如何产生的?它的规模如此庞大,覆盖了所有人群,像一个巨大的催眠术或心理暗示,其原理是什么?
还有,关于“生命体”的身体构造问题。
被刺伤后没有血,却会出现和常人相同的应激反应,并且失去呼吸与心跳等生命体征。不过有个关键点在于,当时在场的只有他们,没有第三人,所以美国无法确定到底是自己无法看到对方的血液,还是对方真的没有产生血液。
未知因素实在太多,他得不出任何一个确切答案,也想不出理由。
当他陷入强烈的疑惑之中时,他想起阿尔弗雷德在“死”前念出了亚瑟的名字。这个回忆像一发子弹穿进美国的太阳穴,打醒了他。
这意味着,这个城市里,还存在一个“亚瑟·柯克兰”,不同于英国的,亚瑟。
这不就是自己刚才所希望的第二个生命体样本吗?
于是他开始寻找对方。
没有任何线索,只能依靠运气和时间,但对美国而言这两者都不成大碍,尤其是后者。他利用白天黑夜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区,三星期后,他顺利发现了亚瑟·柯克兰。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看到那张和英国一模一样的面孔时,他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他甚至怀疑那就是真正的英国。不过等他走上前与对方接触后,他迅速且十分地确定,面前人绝不可能是英国。当看到自己出现时,对方那丰富的表情变化差点没让美国笑出声,然后对方气势汹汹地走到自己面前,一拳打在自己胸口,恶狠狠地问,这三个星期你消失到哪里去了。
那一刻,美国又生出新的疑问。明明阿尔弗雷德已经从民众的意识里消失,为什么唯独亚瑟·柯克兰还记得阿尔弗雷德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在他的眼中,身为美国的自己是阿尔弗雷德?
问题越来越多,难以理清,甚至让人想要放弃思考。而下一秒,面前人忽然流下的眼泪便彻底清空了美国的大脑。
他隐约的猜测也在之后得到证实:阿尔弗雷德·琼斯和亚瑟·柯克兰是恋人关系。
最初他为此感到惊讶,甚至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同时他也非常不习惯和“英国”以这样亲昵的方式相处。眼前的人会闹脾气,会害羞地笑,甚至会对自己吐露真心话……这一切都让美国感到不适应甚至诡异。他本该第一时间将这个“亚瑟”保护起来并带回去交由相关人员处置,他甚至可以瞒着英国进行地下研究——当然这毫无疑问会惹怒对方。有很多种适当的处理方法,可最后,他却做出了一个连自己也难以理解和接受的选择——某种未知的情绪驱使他与这个亚瑟生活一段时间。他对自己解释,这只是为了近距离观察目标以获取更多的信息,是必要的。他轻而易举说服了自己,于是理所当然地取代了阿尔弗雷德的位置。
在和亚瑟短暂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他不可否认地感到了舒适,与自己身份不符的舒适。他不愿详细描述这种感觉和心情,他隐约意识到,若一旦清晰地在脑中构架说明,自己就会坠入某个旋涡中难以挣脱。这份舒适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于是某一天,他离开亚瑟并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想要冷静一段时间。在和亚瑟生活的这段日子里,他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动摇和疑惑,但有些想法绝不应该出现在他的大脑里,他认为这是亚瑟带给他的不利影响,他需要远离这个影响源,这样他才能刷新思维,稳固自己的定位。
他决定暂时不公开这件事,甚至没有告诉那些上层人物,他独断地隐藏了这个会引起不小轰动的秘密。他简略地制作了一份笔记用于记录这次事件的经过,他清楚无论自己如何隐瞒,迟早是会公开的——无论主动或被迫,届时相关人员会进行他们所认为有必要的研究,那么自己的记录也许能起到或大或小的帮助。
当整理好资料、恢复过心情、并处理完一些优先任务后,美国又回到了亚瑟所在的地方,但让他意外的是,亚瑟不见了。并非像阿尔弗雷德那样“消失”了,而是不在了。确切说,他好像搬家了。之前他住的地方变成了其他人,听说是刚搬进来,美国向他们打听亚瑟的消息,他们毫不知情,并说自己是通过房屋中介租下了这里。美国要到房屋中介的联系方式,询问过后,发现亚瑟确实退租了。于是美国又开始寻找亚瑟,用与之前同样的方法,反正他时间很多。和普通人类相比,他的时间太多了。
他于盛夏的傍晚再次见到亚瑟。
对方站在一家花店前,正搬着一大束玫瑰。银色铁皮桶上的水珠不时往下滑落,浸入他的指缝,又坠到地面。路灯还未亮起,仅凭夕阳的余晖不足以看清他的脸,于是美国向他走去。几步之遥时,亚瑟察觉到脚步声,抬头看了过来。
美国想,他应该会生气。他总是容易生气,但他的愤怒又往往是流于表面且易消的,他其实并不忍心对自己认真地发怒。想到这,美国觉得有趣,于是上前缩短最后一段距离,笑着道,我回来了。而后对方的一系列反应几乎都在他预料之内,这样的亚瑟让美国感到安心与放松。
当他自然地吻上亚瑟时,心中那股压抑住的异样感又冒了出来,同时再次牵扯出疑问。比如,他其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回来——回到亚瑟身边。不,应该说,他肯定是要再回来的,他必须回来,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候回来。如果是为了近距离观察目标对象或是收集情报,之前一起度过的那段日子理应足够,之后让相关人员来接手才是适当且更有效率的做法,可他仍未决定要将对方带回去,既然如此,他回来是为了什么?美国在当晚得出结论,并同时发现了一个足以冲击他的事实。
决定性的证据表明:这个亚瑟并非之前那个亚瑟。出现了第二个亚瑟。
事态忽然脱出了控制,往更加未知的方向发展而去。美国百思不得其解,唯独能想到的可能性是,因为身为国家的自己与他们产生了接触,间接导致了他们的增殖或分裂。虽然不明白其中原理甚至无法证实这个猜想的真伪,但时间容不得他多加思考,他最终得出的结论为:总之先避免事件继续复杂化。
于是他在当晚离开了。
对他而言是眼下应当采取的措施,对亚瑟来说则是又一次的不告而别。
他明白这会给亚瑟带去怎样的情绪,但他无暇顾及,他不能再让私欲操控自己。事实上,他似乎也并没那么在意,可能由于他明白,那些“生命体”并不是“英国”。这个说法也许有些可怕,但在自己看来,他们就像是模仿英国外形的量产人偶,他们不是英国,因此自己没必要太过在意他们的心情。
但……他们不是英国,那他们到底是什么?自己也真的完全不在意他们的心情吗?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美国摇摇头,把这些多余的苦恼与罪恶感暂时抛诸脑后,又一次整理起现有的情报。
首先,一号亚瑟似乎已经消失。虽不排除一号亚瑟与二号亚瑟同时存在的可能性,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至少自己回来后只遇见了一个亚瑟。那么暂定一号的状态为“消失”,先梳理以此为前提的推测。
若一号已消失,那他是以什么方式消失的?自然死亡,他杀,自杀?
如果是他杀,除国家以外的普通人类能够杀死他们吗?他们如果选择自杀,真的会死亡吗?
如果他们以这两种方式死亡,也会像被自己所清除的阿尔弗雷德那般,从他人的记忆里消失吗?
美国认为最有可能的是自然死亡,虽然他暂时没有确切的根据,但他隐约如此觉得,算是某种直觉,亦或是久远的,关于大卫与那朵花的记忆影响了他。
以及,这次出现了一个之前未被察觉的现象,也是美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眼前的亚瑟是二号的原因:对方记得自己。
他保留了对自己的认知,仿佛是从上一个亚瑟那里继承了记忆般。这是一个新的特征,需要格外注重。不可否认的是,这让整体事态进一步复杂化,衍生了更多的可能性。比如美国已经无法准确判断这个亚瑟是否真的是“第二人”。如记忆可以无限延续,那就表示每一个亚瑟都会有关于“阿尔弗雷德”的记忆。可那到底是关于“美国”自身的记忆,还是只是单纯地延续了上一个亚瑟的记忆?
想到这,美国忽然回想起,一号亚瑟有玫瑰纹身,二号亚瑟却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从这点来看,也许他们并不是继承记忆,而是自出现起就自带对“美国”的记忆与认知。若真是如此,那又是为什么?
疑问越来越多了。
美国觉得仅靠自己无法得出结论,他需要第三人介入来打开新的突破口,但这第三人不能是自己的上司或下属,不能是和美国有关的人,并且最好意识不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或者能被轻易被骗过,可惜自己身边似乎并没有符合要求的——
想到这,美国脑内忽然冒出一个合适的人选,这个人恰巧也可以顺便证实他另一个猜想。
不出所料,意大利很简单就答应了他的要求。虽然美国隐藏了大量事实,只是以轻松甚至接近玩笑的口吻道出了一点现阶段可以让对方获知且不会引起混乱的信息,而后尽可能避过上层人员们的耳目,带着意大利去到了亚瑟所在的地方。
这一次找到亚瑟时,他正独自坐在河边的长椅上。他的周围没有一个行人,仿佛以他为中心的空间从这个世界隔离了出去。美国站在不远处的桥上望向他,沉思片刻后,告诉了意大利目标位置,接着便在原地观察起二人来。他们的对话很短,没聊多久意大利便回来了,从其描述可得出结论:亚瑟不认识意大利。
由此,美国终于得以完全确定:亚瑟·柯克兰能够记住自己,既不是因为继承了上一个生命体的记忆,也并非因为能够辨认国家意识体——他对意大利表现出完全陌生的态度,仅仅是因为他保存了关于阿尔弗雷德、也就是“美国”本身的记忆。
为什么?
汇报结束后,美国拍拍意大利的肩膀,感谢他的帮忙,准备带他离开。
可意大利站在原地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开口道:“美国……你不去见他吗?”
“见谁?”
“英、亚瑟·柯克兰先生。”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你应该去见见他。”
美国看着意大利,不知是否错觉,对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知道他和亚瑟具体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与对方接触的过程中察觉到了什么。他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和自己一样,但却模糊,难以言说。或许这是国家意识体在和那些生命体接触时会产生的特有感应。但事到如今,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美国又一次望向坐在长椅上的亚瑟,对方一动不动,好像在等人。据意大利所言,他应该确实是在等人。在等谁?在等自己,一定是的。
美国摇头,淡淡地给出回答:“改天。”
回去后美国迅速召集人员并进行了简要说明,他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要将亚瑟带回来。此举想必会引发不小的轰动,且毫无疑问会惹怒许多相关人物,但他仍一意孤行。
两天后,当美国带着下属回到那座桥时,本以为亚瑟会像之前那样消失,但意外地是,他仍坐在河边的长椅上,仿佛被固定在那里。他一直在等。
兴许是考虑到将他带回去后就会失去随时见他的机会,亦或出于别的什么理由,美国让跟随而来的手下原地待命,自己去到河边,与亚瑟短暂交谈,最后带走了他。
他最初只是单纯打算先将亚瑟带回去,至于是否要进行研究或采取其他处置则再考虑与商议,可他却在回程中接到通知,下飞机后,英国方面会派人来接收亚瑟。他答应了,甚至没有细问。也许是上层讨论后决定主动告知英国,亦或是哪里走漏了风声,比如意大利,他从不是能藏住秘密的人。不过在这次事件里,自己已经行动过数次,暴露也是自然。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无妨。
当到达目的地走下飞机时,美国远远便看到了英国带着一队人在和自己的人员进行交谈,期间英国一直用手帕盖在嘴前,无法猜测他在说什么。美国刻意保持距离,没有上前与之对话,只是看着他们把亚瑟带走。当望着两个相同的背影渐行渐远时,美国心想:不知道在亚瑟的眼中,英国是怎样的。
第二天一早,各国收到通知:两周后举行会议。
10.
刚按下门铃,屋内便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很快打开,意大利笑着挥挥手,“午安,美国,我正在烤饼干。”
虽然美国今天根本没心情喝下午茶,但还是例行公事地笑了笑,回:“看来我到得正是时候。”
说完,两人进了屋。
刚走到客厅,美国便闻到了从厨房飘来的香甜气味,可尽管如此他也仍然没有食欲。他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趁意大利去取饼干的期间,把此次前来想说的话又在脑内整理了一遍。
意大利很快端着托盘走出来,“我记得你好像比较喜欢咖啡,所以泡了咖啡。”
其实美国今天反而想喝茶,但他还是笑着点点头:“嗯,谢谢。”
若是平时的他,此刻一定会毫不顾虑地让意大利给自己泡茶,他也不明白自己这微妙反常的原因。
意大利坐到另一侧的沙发上,拿过一块饼干塞进嘴里,问:“那……你特地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美国开门见山:“报告你读过了吧?”
意大利闻言,伸向盘子的手顿住,而后收了回来。他点点头,“那些资料是在通知要进行会议时统一发放的,大家应该都读过了吧。”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美国面无表情地盯着意大利的眼睛。
“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啊……”意大利这才慢悠悠地反应过来,“你是问,为什么会出现第二个英国?”
美国皱皱眉,“改掉这个称呼,报告里明确写了,这些个体并非我们本身,也不是新的国家意识体。”
“对、对不起!”
似乎是被美国冰冷的语气吓到,意大利往沙发里缩了缩。
美国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反应过激,摇了摇头,“不,我没有生气……”
意大利抿抿嘴,回答起美国刚才的问题:“关于这个我也想过……虽然不太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但,我想出了一种可能性……”
美国静静地等待下文。
“就是……我们得不到的东西。”
美国眯了眯眼,这个想法和他自己的猜测重合了,说实话他有些惊讶,他本以为意大利想不到这一点。目前各国的上层人物们对此次事件众说纷纭,当中有猜测是国家衰弱导致出现替代意识体的,也有推断是国家出于某种原因自行进行分裂的,还有一部分人持怀疑态度,在亲眼见到那些生命体之前不予置评。美国暂且将这些按下不表,用眼神示意面前人继续。
意大利视线看向一旁,“因为我们是……我们不是人类,虽然外表和人类没有分别,但很多对国民而言理所当然的事,我们都无法随心所欲地去做,如果变成人类就可以了,这样的想法……大家应该都有过吧?”
意大利说得小心翼翼,注意着用词的分寸,他多少觉得这些话不该随便道出口。
“我没有过。”
美国故意这么说,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果然,意大利立即慌了起来,手足无措地左右摆头:“咦?!啊,因、因为,大概,美国你不一样,我、我也不是说我有过这种想法,因为,哥哥他,不、不是,哥哥他什么都没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慌成这样的意大利让美国忍不住大笑出来:“哈哈哈你不要这么紧张,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当然我也不会说出去。”
还有句话能够进一步安抚意大利的情绪,但为了保险,美国还是将其压回了肚子里。
意大利闻言松口气,头上那根长长的头发也塌了下来,他拿过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泪眼汪汪地道:“不要吓我啊……美国……”
“所以,”美国忽略这个小插曲,把话题拉回正轨,“你觉得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国家产生了强烈的个人欲望,但碍于自己的身份无法表明,因此有意或无意地分裂出了与自己相同的生命体,来代替自己去做一些自己想做却无法做到的事?”
“唔……虽然和我想的并不完全一样,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对了,就像是——”意大利忽然抬起头眨眨眼,想到了什么,“小孩子玩的那种大大的玩具房子,里面摆满了精致的迷你家具,你没有希望过自己也成为那些小人偶、住进玩具之家吗?”
这个比喻让美国有些恍然。他内心深处埋着类似想法,此刻被意大利毫不顾忌地挑明了。
他沉默了一会,问:“意大利,如果你遇见了自己的分裂个体,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太容易猜到。
意大利闻言开心地笑出来,“一定很有趣,我会先邀请他来家里做客吧,想确认他是不是和我一样喜欢吃意大利面,嘿嘿,对了对了,还要让哥哥和德国来见他,那两个人一定会吓一跳吧。”
说到这,意大利的表情更高兴了。
果然啊,美国摇摇头,笑着想,这确实是意大利会给出的回答。不过,若有朝一日真的遇到了,他还能如此轻松地说出这番话吗。尽管好奇,但恐怕是无法证实了。
美国站起身:“那么我先走了。”
“咦,要走了吗,你才刚来呢。”
“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美国说着已经往门口走去,意大利一路跟随。
“唔……那你今天来找我就是想聊刚才那些吗?”
“……大概吧。”
来到大门,美国转身看向意大利,恢复到了往常的笑容,“三天后的会议,千万别迟到哦。”
像是被提前说中一般,意大利抖了一下,回:“我、我会尽早去的!”
美国点点头,离开了。
11.
美国到达会议室时,里面空无一人。无论第二个来的是谁,大概都会对他说:难得见你来这么早。他望着高高的天花板与巨大的会议桌,觉得这里像一个漂亮的笼子,他不愿被独自关进这种空间,于是合上门回到了走廊。
他挑了走廊上采光最好的玻璃窗,背靠一旁的墙,开始等待。他抬手看看表,大概还有五分钟对方就会到了,他当然知道。
当左边响起不急不慢的脚步声与轻微的咳嗽声时,美国挺直身体从墙面移开,往前迈两步到走廊中间,提前拦住正朝这里来的人。声音由远至近,最后停在了几步开外,美国这才缓缓抬眼,不远处是他以为的那个人。上次见面,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英国用手帕盖住嘴,压下一声咳嗽后拿开,面无表情地道:“难得见你来这么早。”
美国无视他略带嘲讽的语气并省去多余的寒暄,直接问:“你们把亚瑟怎么样了?”
英国似乎料到了对方会问这个,毫无停顿地答:“无可奉告,能公开的内容我稍后将在会议上进行详细说明。”
他的语气和平日不同,如在照本宣科,这让美国有些不悦。
“基因结构一类的调查都结束了吧,下一步是什么,解剖?生化实验?还是别的什么?”
“无可奉告。”
英国没有直视美国的眼睛,他的视线越过对方肩膀,冷冷地望向走廊尽头紧闭的会议室大门。
“我知道那些人的做法,还有上层的考虑,怎么,你们想试试看他会不会流血,会不会死,甚至看他会不会像吸血鬼那样再生?”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至于其他,无可奉告。”
英国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极力忍耐着不让自己咳出来。
美国咬咬牙,手已经捏成了拳,但他深知绝不能在这里发脾气。他压低了声音道:“你就不会试着反抗吗!”
英国终于看向他的眼睛,问:“我需要为了什么而反抗?”
虽然他的面部仍然没有变化,但美国觉得他心下一定在冷笑。看着这样的英国,美国意识到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是徒然,于是他转过头,张开嘴无声地笑了出来,自嘲。接着他上前一步稍稍俯身,在英国耳边低语道:“你们手里的亚瑟·柯克兰不是第一个,亚瑟·柯克兰不止一个。”
果然,这句话终于让英国产生了动摇,尽管他依旧维持着冷漠的表情,但美国对他逞强的姿态再熟悉不过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美国,刚准备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他连忙将手帕盖在嘴前,微微弯下腰以让自己好过些。美国有些疑惑地皱紧眉,但也只是俯视着对方,一言不发。
末了,英国取下手帕——美国看到上面沾满了血,喘着气道:“……意思是,你给我国提供了假情报?”
“情报不假,只是隐藏了部分事实,”美国无心顾及面前人怎么了,他现在怒火中烧,但英国一定不会明白他在为什么而愤怒,“怪就怪你运气不好,居然被我先发现了,想知道更多的话,你们自己去查啊,或者,”美国微微仰起下巴,收敛了笑容,“你可以去找上层们谈谈条件,我这边研究室里空位还很多。”
“你在说什么梦话!”
英国忍不住抬高了音量,口腔里的血沿着嘴角滑落,他连忙用手帕拭去。
美国乐于见到这样慢慢卸下伪装的他,尽管代价是增添他对自己的厌恶。
“放轻松,这还不至于上升到国际纷争的地步,”美国举起双手往前压了压,“况且,这次的事件没有先例,意思是并没有相关条约或法案明确表示我有义务向你们如实汇报,所以要怎么做是我的自由。”
“也是,”英国颤抖着吸口气,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我只是,开个玩笑。”
就算是平日里总被调侃迟钝的美国也发现了今天英国态度的异样,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情绪,仿佛是怕自己说错什么,这一定和亚瑟有关。不知道他与亚瑟接触后发生了什么,以及他的上层对他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两周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是不可能告诉自己的。
于是美国冷冷地看着他,“你还会开玩笑。”
英国无视这句话,从美国身边擦过,朝会议室走去。忽然,他想起什么,于是停下脚步转身,开口:“出于研究目的,我想向你确认,你所遇到的‘亚瑟·柯克兰’,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吗?”
美国看向他,他又变回了最初那副例行公事的表情。他能问出这个问题,大概率是察觉到了什么端倪,于是美国带着想要看他出糗的心态以戏谑的口吻道出事实:“有啊,当然有,他们都……无一例外地爱上了我。”
英国闻言眉头都没皱一下,也未作出其他任何反应,只是站在原地盯着美国,仿佛在确认此话的真实程度。
如果是亚瑟·柯克兰,听到这话一定会脸红。
“还有其他的吗?”
这个问题再次激怒了美国,他狠狠瞪着对方,压低了声音不耐烦地道:“让你的科研人员来跟我谈。”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末了英国点点头,回:“我知道了,感谢你的情报,美国。”
说完准备继续前进,却冻在了原地。沉寂片刻后,他重新看向美国,咳嗽两声,道:“你……在与它……与他相处的日子里,用的名字是‘阿尔弗雷德·琼斯’。”
美国一愣,在疑惑对方使用的人称代词之前先产生了惊讶,他没想到英国问出了这个细节。可这并非自己、而是阿尔弗雷德所选择使用的名字。当需要道出姓名时,美国向来使用的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但阿尔弗雷德却舍弃了英国赠予自己的中间名。美国目前仍然想隐瞒阿尔弗雷德的存在,因此,关于阿尔弗雷德使用这个名字的理由,无论自己如今得出答案与否,都无法向英国进行解释。除了被他误解,别无选择。
英国转身背对这边,轻轻地道:“你就这么想摆脱我吗?”
话毕,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刚才那句话的声音落在地板上被蒸发。
美国看着他的背影,从胸腔穿刺而出的否定转化为想上前拉住他的冲动。他能肯定,刚才那是这场交谈中英国唯一一句发自内心的话,对方此刻的表情也一定是最真实的表情,只要上前将他拉回来就能得以确认。但美国不会那么做。他站在原地,任视线如荆棘缠满英国全身。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再次响起,如针入耳。美国一愣,望向窗外茂盛的树,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快七月了。他有些慌张地将目光重新投向走廊另一头渐行渐远的人,对方的身影越缩越小,最后他打开门,将自己关进那个无人的房间,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中。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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